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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春的劫数赵思芳

西散南国文学
审核|李 惠
编辑|曾庆忠
图片|网络
青春的劫数
作者|赵思芳一师范毕业,我被分配到家乡的一所片中。拿着一纸派遣令,缓缓地踱进家门。母亲得知后,皱起眉头说:“人家的孩子托关系分到城里的学校,俺家的孩子不说进不了城,连乡里的中学都进不了。到了山旮旯里,跟农民有啥两样呢?”厨房里传出叮里咣当的声音,母亲在拿水瓢出气。父亲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,闷闷地抽了几口烟,随后将烟蒂掐灭,站起来,走进厨房跟母亲说:“跟农民不一样吧,最起码不用面朝黄土背朝天了。”“就你爱自在,在乡政府盖房子,起码认得个把人,你应该托人家帮帮忙。这下好了,把我们家漂亮的孩子,放在那山旮旯里,将来连婆家也找不到。”母亲埋怨起父亲来。“你说我咋办,我一个老土,找人家,人家买账吗”父亲无奈地说。随即招呼我说:“赶紧吃饭,吃了饭,整理好铺盖卷,我送你去学校报到。”下午,父亲挑着我的铺盖,我提着几件衣服和几本书,走在弯曲的山路上。经过一个多小时的跋涉,我看到了那所学校。那学校坐落在空旷的地方,四周被水田包围,远看像一座古庙。父亲说,这是一座祠堂,解放前属于一个陈姓的大财主家。解放后被政府没收了,就改建成一所学校。走近学校,只见校门口有一口水井和简易的操场,学校大门的门额上书写“陈祠中学”四个红色隶书字体,这就是学校的名称。跨进大门,我看见这所学校是一个四合院,前面和左右两侧是红砖黛瓦的房子,后面的一排是土坯黑瓦房。
“他叔,我家孩子小,不懂事,有什么不好,你多担待。”父亲满脸堆笑。“放心,我……和你们……一个……一个村的。我不会……不会亏待的。”校长吞吞吐吐地说。校长安排一个汉子将我们带到一间红砖房子,安放了我的铺盖卷。父亲嘱托了我一番,便回家忙秋收去了。二这所片中,招收附近五个村子的孩子,他们吃住在学校。除了白天正常的八节课外,还上早晚自习。正式上课了,我带初一班语文课兼班主任。刚入职,我只想做好工作。早读、正课、晚自习、查寝,每项工作都想做好。可我从领导的眼睛里,感觉他们对我不够满意,我也不知哪儿做得不好。深秋的一天,我组织学生上早读,突然停电,教室里闹哄哄的。 “刚停电,看你班乱得跟菜市场似的,也不知你平常怎么管班的?”身材高大的男人厉声厉色。“主任,我不是让学生找罩子灯吗?昨晚下夜自习,他们将罩子灯放在教室角落里,我让几个组长下位去拿。”我解释说。“我明明听见窗户边的那个大个子吹口哨,故意扰乱纪律。”教务主任不依不饶。“那个大个子确实淘气,前几天我将家长叫过来了,当着家长的面也批评他了,他也说他以后不捣乱纪律了。谁知……”我无奈地说。“我觉得你根本不好好教育学生,你的心不在这山沟沟里”。主任恶狠狠地说。突然,他挥起拳头朝我打来,我来不及躲闪,拳头落在我的胸口,我只觉得胸部疼痛,眼前一片漆黑。
待我清醒过来,那个男人早已走了。我跑回住室,将门哐当一声关上,趴在办公桌上嚎哭。 后来听说,教务主任的叔父是大将军,刚从北京回家乡,他趁此机会想从学校调到乡政府呢。那段时间,他跑前跑后,缠着叔父到乡政府那儿美言几句。可叔父不买他的账,他万般沮丧,哪逮住机会将满腹委屈发泄在我身上? 三也许是因为我不够成熟,也许是因为我的教学成绩不够好,也许是因为我与教务主任顶撞过,总之,第二年我被教育辅导站站长把我调到姚塝小学。那所小学坐落在一个山坡下,整个学校是一座四合院,两排红砖黑瓦的房子,两排房子之间砌着粗糙红砖墙,与外界隔离开来,但站在院子里能看见马路上奔跑的汽车、拖拉机,也能看见去田间劳作的农民。学校的后面是一个山丘,一片松树林丛中隐没的是一片坟地;前面是一个大水库,水面上不时有野鸭子嘎嘎叫着。公路那边的高大的白杨树荫里躲藏着一个村庄,若隐若现,与这所小学遥遥相望。学校的大门正对着大水库。在这所学校任教的老师除了我和另外一位女教师外,其余的是本村的民师或由民师转正的公办教师,他们没有受过严格的师范教育,不会汉语拼音。我刚到这个地方,校长安排我代一年级语文课,对孩子汉语拼音启蒙,教孩子学习普通话,同时兼班主任、五年级历史课。在这儿任教的每一位教师,学校都分给一间办公室。我的住室在后面一排左面的第二间,隔壁是我班的教室。我们班的教室,墙壁没有粉刷,粗糙得很,地平还是泥土夯筑的,高低不平,窗户就是几个钢筋棍,没有玻璃,幸亏桌椅还算齐全。我的办公室和我的教室一样,粗糙的墙皮,泥土的地平,仅一床一桌一椅。后面一扇窗安有一层薄薄的玻璃,没有防盗网。前面的那扇门,被太阳晒得泛白,门板薄薄的,摇摇欲坠,一个强壮的男人的拳头就可以击碎,开关起来,咿呀作响,如生病的母亲在呻吟。一个小插销,是个小铁条,插上另一端时,缝隙很大,很容易从外面拨开。秋天,自学考试要开考了,我不能往家里跑了,我要留在学校复习备考。那晚,目送最后一个学生离校,喧嚣的校园顿时寂静下来。本村的老师们回家忙收割去了,那位女教师也去男朋友家了。抬头看天,已是夕阳西沉,我的心也在慢慢下沉,我多想让山那边的大红灯笼永远高挂,黑夜永不到来。来到水库边的学校厨房,师傅已将饭做好,交待几句,就匆忙回家忙秋收走了。吃完饭,黑夜还是来了。回到住室,把插销插得紧紧的,并用教室里的课桌加个凳子把门紧紧顶住。回到案头坐下,拿起一本《古代汉语》看,书里的选文紧紧吸引了我。猛然间,听见住室后面的山上松涛阵阵,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我想起母亲常给我讲的鬼故事,说是一个女鬼将一个夜里挑担子的男人骗到山上,后来家里人去山里找,没找到。故事就发生在离学校不远的韩门坳。我倒不怕什么鬼魅,我常常于夜里一人骑车路过坟茔,母亲故事里的女鬼一次也没遇到,我害怕的是活鬼。真是担心什么,什么就来了。当腕上的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时,一阵轻轻的皮鞋声从我的教室那边角落里传来,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……脚步声越来越近,啪……,啪……,声音越来越响。那人就在我窗外,我与他只一墙之隔。怎么办,怎么办,我的脸发烧,我听到我的心脏咚咚地响。唉,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。唉,我才20出头,实在是一个刚刚长成的姑娘啊。 你是谁?我问,我咬紧牙关,捏紧拳头。 除了山上的阵阵松涛,没人答应我。 啪……,啪……,那人往远处走了,可走了几步,他又折回来。 你想干什么?我大声问。窗外还是一片沉默。我知道他来者不善,于是壮起胆子站起来说:“畜生,你只要敢来,我一刀砍死你,一棒子抡死你,你以为我好欺负。”窗外的歹人似乎害怕了,我听到他从窗跟下离开了,啪……,啪……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我坐下来,抹抹胸口,眼泪流下来了。但我不敢松懈,歹人万一翻院墙进来,怎么办?真是那样,我必须和他拼命。我找出背包的一把水果刀,来到门后。如果他来,我会把他刺死。今晚,我要和他鱼死网破。在门后站了半天,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,难道他……我狂吼,骂他是衣冠禽兽,骂他丧尽天良。刀子敲在门板上的声音,如烽烟四起的战场上壮士甩开膀子擂得密密的、急急的鼓点,竟然震慑了门外的歹人。到底邪不压正,门外没了动静。我凝神细听,脚步声走远了……灭了灯,透过窗帘,窗外的一弯残月升起来了,冷冷的。我揣摩,那个歹人一定是循着灯光来的。在这方圆二里没有人烟的地方,只有我房子的灯火孤寂地发着亮光。那一晚,我彻夜难眠,泪水凝结在枕边。世界之大,难容我立身之地。那个变态的教育辅导站长说,如果我教学成绩再提上不来,还要将我调到更偏僻的村小。他会以乡政府所在地为圆心,以最僻远的村小为半径,让我走遍各个村小。四我想离开这所小学校,我找到我们家唯一吃皇粮的伯父。伯父很同情我的处境,说他和我们的乡党委书记是旧交。当即,写信给我们乡党委书记,要求他把我调到乡中学,并托他老婆给我保媒,把我许给一个老教师的儿子做媳妇。从伯父那儿回来,母亲听说我要去乡党委书记家。头一晚,煮了十几个鸡蛋,染红,让我带着。家里实在太困难了,没有什么拿出手的。自家的鸡子下的蛋,平日里舍不得吃,攒到十几个。早晨,太阳升起来了,红红的。吃过早饭,我带着鸡蛋、大伯写的书信,去书记那儿。书记不在家,他老婆说跟伯父是老相识,我不必带鸡蛋给他们,大家都不容易。从书记那儿回来后,我就期盼着能调回到乡初中,至于能不能成为那个老教师的儿媳,我不去想。八月底,秋季开学前几天,我忐忑不安,也不知道那个变态的教育辅导站站长把我往哪个村小调。虽然伯父跟书记打了招呼,我心里仍没底。小叔看见我掉眼泪,心酸得很,他问父亲,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?接着我听到他们兄弟俩一声长叹。秋天,教育辅导站站长并没有把我调回乡初中,我仍然留在姚塝小学。即将退休的伯父,在盛年的书记眼里又值几斤几两?那个老教师的儿子,父亲说人家老子、兄长是干部,咱们是泥腿子,肩膀头不一般高,怎能高攀?小学校的一位老师,委托他城里的亲戚给我介绍县教师进修学校的老师。我知道他是好心的,想让我通过婚姻,一脚跨进城里,摆脱这孤山野岭。
初夏,正是芒种时节,刚放学,老师们都回去忙插秧割麦子,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帮父母干点活,出门看见一青年往校园里走。“你找谁啊?”我问他。“我是那个谁介绍来的,我是教师进修学校的谁谁,我来这儿找谁谁。”他看着我说。听说是找我,我的心怦怦跳,觉得脸颊发烧。禁不住仔细打量他,身材如电线杆般,尖尖的脸庞,上身的白衬衫已经看不见本色,下身的黑裤脚如鸡肠,脚上穿一双破旧的拖鞋。他的自行车也破旧不堪,车子的主体锈迹斑斑,一只脚踏只剩一根小铁条了,也不知他从县城怎么骑来的。我把他让进了住室,跟他说几句话,大致问他什么学校毕业,在学校里代什么课,他的兴致不高,敷衍回答几句。他目光游移,一副置身事外的神情。我知道我和他是平行线,不会产生交集。忽然觉得一向清高的我,其实是我把自己当回事了。在他眼里,我如蝼蚁一般的存在。那晚,我没有回家给父母忙收割,一个人住在空旷的校园。扯起嗓子唱起“我拿青春赌明天,你用真情换此生……”除了山风的呜咽,山泉的哀鸣,没有任何响应。我咒骂,我哭喊,我咆哮。可是,没有人听我的。我的咒骂、我的悲痛、我的愤恨全被那厚厚的夜、重重的山、撕裂的山风吞没了。第二天早晨,红彤彤的太阳照常升起来了。走到住室外的公路漫步,向远处看,弯弯的山路伸向远方。我忧郁的目光,越过重重叠叠的山峦,越过沟沟壑壑的丘陵,眺望三十里外的那条省道,那里通向远方,远方有更广阔的天地,那里有我向往的地方。
作 者 简 介赵思芳,女,河南商城人,教师,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,河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,奔流文学院作家研修班学员。作品散见于中国作家网、中国旅游文化网等网站和《奔流》《散文选刊》《大观·东京文学》《速读》《西部散文选刊》《河南教育》《羊城晚报》《大河报》《华文月刊》《河南经济报》《信阳日报》等报刊杂志。多篇作品入年度文选,多篇作品获奖。投稿邮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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